首页 > 鄱湖文苑 正文
征文展示(十一) | 庆祝建党100周年征文活动社会组优秀奖——十里荷花香

时间:2021-09-07 14:30:19 阅读: 评论: 来源:网络 都昌之声


十里荷花香

九江市作家协会会员

都昌县委政法委常务副书记

万小璜

六月,小水池终于开出几许荷花。爹夸赞说,化沼泽为神奇,一方池莲十里香。爹是私塾里过来人,我似懂非懂,成就感十足。

包产到户,土地金贵得很。村庄的目光牵引纠缠在禾田里。江南,稻米是充饥裹腹的最优选项。庄户人计算公粮余粮,计算一年的消耗,够与不够,全赖深耕细作,边角也不落下。种莲、种百合、种鲜花,那是奢侈之举,不合群,不合时宜,是极不务正业的行为。有风花雪月味,有资本主义尾巴的遗忌。小水池里的荷花是我划过的火柴,与突围燎原无关,却确在最初点燃了草梗。人小鬼大,我是第一个“吃螃蟹”的人。

那一年,老天照看,稻子收成好,丰收的日子翻过去就是年。爹心情好,第一次带我进了城,买年货。东街里,商铺栉次鳞比,人头攒动,摩肩接踵。有几间吃食店间杂其中,有面食香得肚子咕咕叫,香飘飘直往骨子里钻,脚下半点气力都没有,吃过的那碗清汤,至今回味犹存。纯香。怕有假货,不敢在私家铺面里买货。在百货大楼里,挑了搪瓷碗、瓷器缸、座钟、一些果子。也为我扯了一件布料,年关内请了裁缝师傅。衣成。正月初一穿上身,笔挺笔挺,穿了半个正月,自豪了半个正月。在菜市场,选了海带、豆参、红辣椒以及藕。林林总总,有半挑担,上了肩,忽闪忽闪,像我蹦踏一路的脚步。

回到家,发现还是上了当。娘说,那藕,全是落脚货,藕芽多,不划算。尽管如此,那年年夜饭格外香,我横扫了从未吃过的一盘藕。多年后,成了与父母间的笑谈,成了与儿子忆苦思甜的教材。故事不止于此,那落脚货的藕,于我而言,还有突发其想的意外收获,这是娘始料不及的。有两根藕芽幸运地被我埋藏播种。我偷偷地深埋到了村口山坡脚下大约十多平方的小水池底。

小水池很浅,是爹取土填基挑出来的,是自留山的沧海桑田,稀疏漂荡着几片浮萍。一直成了我家大水牯六月天里泡澡休憩的“牛池”。因之,池底的生硬土壤不断搅拌成泥,不肥,也不廋。

村小卧在两华里外的伍家祠堂里。一天两个来回,都要路过小水池。我的目光总在池面巡睃。仲春,种在左边一棵萌芽出水了。仲夏,浮叶展开了,立叶亭亭了。盼望揣在心里,时间过得很慢。图画书上说,六月里,会开好看的花,会长好吃的莲。怀里又多了饥饿和口水,时钟无力而粘滞,又慢了三分。

大水牯被调教得很懂事,除了情非得已,一般不害庄稼。这个温顺敦厚的家伙,对突然长大的“浮萍”分不清,一堵墙样的身子,“扑哧”一声,往水池一滚,泥浆四溅,一身泥,清凉舒爽,苍蝇不缠,舒坦。放牛娃深识水牯之乐,水牯却不知娃的苦。对着我跳脚嘶喊,水牯睁开半眯的眼,有些惊慌失措,又有些茫然。我心心念念的莲,初长成的荷啊,就这样毁了。水牯是半边家当,是我们的伙计,有气我无处撒,书包一丢,哭了一场,省了一顿饭。娘陪我掉了几滴眼泪,心疼荷?心疼我?心疼我的心疼。说,过年叫爹多买些藕芽。我疲倦地迷迷沉沉地睡去。

这一页,就这样伤心懊恼憋屈无奈地翻过。

惦记了半年的藕芽,在老地方爹陪我足足买了三斤,价钱比上年便宜些。春节前,迫不及待,光明正大地亲手种进淤泥深处。齐膝的泥水,不怎么冷。娘说,崽呀,这么急,小心着凉,过年有好吃的别吃不成。我说,怕冻坏了藕芽,深泥里暖着呢。

开春,牛出栏。第一件要紧事是满山找竹子,一刀砍下去,劲力小了,没砍断,用手掰,竹管裂而不断,利刃状粘连着,蔸与杆难舍难分,划过手指,一巴掌的血。几天下来,血竹终于围满了水池,藕芽安静地休眠与萌动。

盼望着、盼望着,小荷露了尖尖角,一棵,两棵,三棵……雨后笋尖般刺破水面。渐渐地,圆圆的叶子盖满了。清晨,露珠像精灵,在叶心上滑溜溜地随风流连。藏几根太阳的光线,晶莹,放亮。中午,热辣辣的太阳吸进浓浓的盎然绿意里,没有半点驳杂的色素,张张叶面油泼过似的闪闪发亮,不留分毫尘埃。傍晚,叶子底里逸出淡雅好闻的青绿气息。天地有芳华,有精气。饥饿土黄的脸庞从莲池里醺染了一丝青色与喜气,读起书来,朗朗洪亮。第一株花苞躲在叶子底下,微风把她吹进惊喜的目光。过几天,她掀起叶片一角,亭亭地挤出来,带着众星捧月的荣耀。莲蓬露出半个身子,金黄的粉丝簇拥着她们的偶像,在粉红地毯舞台中央歌笑。又过几天,花儿赶着趟儿,争先恐后,迎着我兴奋热切的目光,或半启朱唇,含羞微笑,或盛妆奔放,与我豪迈。我硬把劳累了一天的爹扯到村口,看我的杰作我的花世界。晚风习习,有芳香相伴,有蛙声入耳,第一次觉得乡村世界这般美好。爹文绉绉的夸奖,也第一次让我有背唐诗宋词的冲动,却没有找到合适的诗句。那时,还没有读过“映日荷花别样红”、“出污泥而不染”、“花香不在多”。可惜了,此情此景。

莲蓬长成,水稻正在破口,青黄有些不接。我却只舍得采了两朵,一朵分给了同在村小念书的伙伴,一朵摸索着吃了一整天,甜中带苦,口中可以化出莲花,晚上多吃了半铲芥菜拌饭。

却不料,这天晚上,天黑得不能再黑。我数清楚了还有二十九朵莲蓬,第二天清早上学全不见了。是谁?是谁?把我的心血偷去?我的愤怒惊动了小村庄。有惋惜的,有憨笑的,有窃窃咬耳朵的,也有开导我的。我不管不顾地奔跑,有愤世嫉俗闪过,却没有逃学。失魂落魄了一整天,在课堂上坐飞机。向晚,呆坐在荷池边上,不肯回家吃饭。娘劝了好久才离去。一些日子,村里妇人传说,卖狗家断顿了,嫌疑最大。卖狗也有些日子远远地躲着我。

娘说,杏花奶奶门前一树梨,哪一年能留几个熟透的,还不是都被你们一群小娃子半生不熟时囫囵了。我想声讨,娘说算了。想想,没有证据,卖狗又长我两岁,高出一截,打又打不赢,便在心底里痛骂了一阵子,藐视了一阵子。把这个平日里常帮护我的好伙伴排出了朋友之列。陌路了剩下的村小时光。我第一次感受到困苦与饥饿会改变原本非常牢靠的物事。

此后的年月,莲池迈过风寒暑热沟沟坎坎,填补了一些饥馑,消弥一些嘴馋。村小毕业,娘接管了过去,我却始终与它藕断丝连。

离家已经很久。小小的一方荷池,在稻田空隙里孱弱生存,风光了村口,葳蕤在内心深处,成为我对故乡魂牵梦绕的重要介质和回味。有快乐,有苦涩,有煎熬,有希望。风吹过往,日子呈现出一抹抹亮色。

盛夏时节,我应约去了故乡。接天无穷碧的莲叶,把我许久没有打理的荷池淹没了。莲的主人是卖狗。两年前,在县里机关党员干部的帮扶下,他流转了小村子半数土地,种稻、种藕,做了家庭农场主。卖谷、卖藕、卖莲子,也招徕观光。修了几条简易的廊道,纵横在莲田深处。用粗壮的刷了桐油的竹竿搭了两处凉亭,挂了七八盏红灯笼。不落时尚。有庄园的一些雏形与格局。随卖狗慢步荷田中,香气沁人。有一群女孩子正摆着姿势拍照,飘逸的裙摆与硕大的荷叶映衬华美富贵的花朵在风中舞动,花子与仙子相得益彰,美美与共,人在画中游。在凉亭歇脚,一边剥着莲子,一边聊着岁月。卖狗问我,记恨他不。我说,童话。卖狗笑了,二十九朵莲蓬是童话里的恩人。我也跟着笑了,这一垅的莲蓬才是升级版的恩人呢。

晚上,卖狗嫂做了一席莲藕宴,凉拌辣藕、排骨炖藕、糖醋藕丁、香辣蒸藕、莲子炖猪肚、莲子银耳汤.......。我一一品尝,做法与吃法也升级了,果然可口。席间,我们分享着经历阅历,分享的还有当年我一盘素藕过大年。卖狗哈哈大笑。

月上柳梢,我们慢步静幽的荷田月色里,卖狗抹了抹眼睛,搂着我说,你的荷池不再维艰孤单,我一直照应着呢,还帮它突围燎原了。荷花开得丰盈艳丽,莲蓬粗实饱满。荷花也小康了。泪眼闪闪。我应,小康何止荷花,下次带你去看百合花农庄、得陇农庄、花千谷和药王谷。省着点,你的“闪闪的泪光鲁冰花” 。

  •  标签:  
  • 发表评论